《圣经》真的是真的吗?

对一个中文读者来说,这本书通常很陌生。它不是一本书,而是一整套不同时代、不同作者写的文本被收在一起;它的故事大部分发生在中东,人名也都不熟。在这样的距离下,"它真的是真的吗"通常是个诚恳的问题——并不是想找架吵,只是想知道这堆古老的文本里,到底有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真东西。

这一页就来认真过一遍。不喊口号,不要求你立刻同意什么。看完之后你怎么想,是你的事。

先解释几个词

为了让没有背景的读者读得顺,先说几个会出现的词:

• 《圣经》 是犹太教和基督教的经典合集。它分两部分:《旧约》(更早,大约写于公元前 1500 年到公元前 400 年之间,也就是犹太教的圣经,被称作 《塔纳赫》)和 《新约》(写于公元一世纪,讲耶稣以及最早的基督徒)。
• 拿撒勒的耶稣 是公元一世纪生活在巴勒斯坦的一位犹太宗教教师。基督教的主张是:他同时也是以人的形态出现的神。他在公元 30 年左右被罗马政府用一种叫 钉十字架 的方式公开处死。
• 十字架 是基督教对那次处决的简称——耶稣在公元 30 年左右被罗马政府公开杀害这件历史事件。
• 复活 是基督教的一个具体主张:耶稣被处死之后,三天后被多位有名有姓的目击者见到活着。
• 基督 是一个头衔,不是姓氏,意思是 受膏者——犹太传统中长久等待的那一位。最早的基督徒就用"基督"称呼耶稣。
• 福音书 是四卷关于耶稣生平的简短传记——《马太福音》《马可福音》《路加福音》《约翰福音》——由他的追随者在他被处死后的几十年内写成。

简短诚实的回答

"真的"在这里有几种不同的意思,值得先分开。下面三个问题不是同一个问题:

1. 我们今天读到的《圣经》,文本传承可不可靠——是不是当年写下来的样子?
2. 《圣经》里所说的关于耶稣的那些事,在历史上有没有发生?
3. 《圣经》里有些段落该怎么读——是当历史看,还是当诗歌、寓言、律法、信件看?

把这三个问题混在一起说,就会得出"反正都不靠谱"或者"反正每个字都是字面真的"这种极端结论。一个一个分开来,会清楚得多。

下面这几节,把这三件事各自讲一遍。

文本传承:这本书到底传到我们手上时还是不是当年写的

这是搜这个问题的人通常以为最弱的环节,但其实是最坚实的。

按古代文献研究的标准看,《新约》是整个古代世界里手抄本数量最多、抄本时间离原作最近的一组文献。希腊文手抄本现存大约 5800 多份,加上拉丁文和其他古代语言的译本,总数超过两万份。最早的残片(著名的《约翰福音》P52 残片)距离原作不到一百年——这在古代文学里几乎独一无二。

作为对比: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、塔西佗、修昔底德这些被现代历史学界完全当作标准史料的古代作家,手抄本通常只有几十到几百份,最早的抄本和原作之间常常隔了一千年以上。

通过比对这么多份抄本之间的差异(称为"异文"),专业的文本学者今天可以以非常高的把握说出最早的版本说了什么。绝大多数异文都是无关紧要的拼写差异;真正影响意思的地方极少,而且都在文本里被坦白标出。意思是:你今天打开手里的中文《圣经》,读到的就是大约两千年前那些作者写下来的东西。这一点和"信不信"没有关系——只是一个可以查的事实。

关于耶稣这件事:它在历史上站不站得住

这里要看几个具体的点。

耶稣这个人真实存在过吗? 几乎所有研究古代地中海历史的现代历史学家(不管自己是不是基督徒)都承认,有一位叫耶稣的犹太教师,在公元一世纪前三十年生活在巴勒斯坦,有一定的追随者,最后被罗马总督彼拉多在公元 30 年左右处死。这不是只靠《圣经》得出的结论: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(《编年史》)、犹太历史学家约瑟夫斯(《犹太古史》)、其他古代非基督教文献都各自独立地提到他。

最早的基督徒到底说他怎么了? 保罗(一位最早期的基督徒,也是写下了新约里大约三分之一篇幅的人)在一封写给希腊哥林多城基督徒的信里——这封信被绝大多数学者断定写于公元 55 年左右,也就是事件发生大约二十多年之后——直接把当时已经在基督徒中间流传的一段口头记述抄了进去:

我当日所领受又传给你们的:第一,就是基督照圣经所说,为我们的罪死了,而且埋葬了;又照圣经所说,第三日复活了;并且显给矶法看,然后显给十二使徒看;后来一时显给五百多弟兄看,其中一大半到如今还在,却也有已经睡了的。

注意他这一段写法:他不是在传一个传说。他在说"很多见过的人现在还活着,你们可以去查"。这种公开的、点名的、可以核对的写法,在当时如果造假,会立刻被同时代的人拆穿。

这并不证明复活一定发生过。但它证明的是:这件事的传讲并不是"几百年后慢慢演化出来的神话"。它从事件发生的一开始,就是公开宣称的内容,而且作者愿意被同代人质问。

福音书是事后多久写的? 四卷福音书的成书时间,主流学界估计在公元 65 到 100 年之间——也就是耶稣被处死后大约 35 到 70 年。在古代文献里,这种"距离事件如此之近"的情况几乎是奢侈品。亚历山大大帝最早的传记距离他本人去世大约三百年。

不能像微博一样读

"真的"这件事还要看一个文学问题:同一本《圣经》里包含的东西种类很多——历史叙述、律法、诗歌、智慧文学、先知警告、寓言、信件、启示文学(用大量象征写的)。要回答"这一段是不是真的",得先看它是哪一种文体。

举几个例子。福音书是历史叙述风格,作者明说自己在记录目击者的话(路加在他的书一开头就说:"提阿非罗大人哪,有好些人提笔作书,述说在我们中间所成就的事......这些事我既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,就定意要按着次序写给你")——按这种文体读它,就要按"它在讲一件发生过的事"来评估。

《诗篇》是诗歌,《雅歌》是情诗,《耶稣的比喻》是有意编出来用来讲一个道理的故事(耶稣讲"浪子回头"的时候,从来不是在说历史上真有过这么个家庭)。把这些都按字面历史来读,会把它们都读崩。

把《圣经》当成一本"什么都按字面"的书,或者反过来当成"全都是故事"的书,都没有抓住它实际上是什么。它是各种各样的文本被收在一起,你要看每一卷是哪一类。

中文译本的小提示

中文世界最常见的两个译本:

• 《和合本》(1919)是华人教会里影响最深的译本,语言比较文雅,有一些清末民初的痕迹。
• 《当代译本》 是更现代的中文,语句直白,对刚开始读的人最友好。

如果你是第一次拿起这本书,从《当代译本》开始读最容易上手。最适合开始的一卷是 《约翰福音》(关于耶稣生平的四卷传记之一),大约一两个小时就能读完。

这把你带到哪里

诚实地说,这一页解决不了所有问题。文本传承是相当结实的;关于耶稣的核心叙述,从历史方法上看,起码是"非常早期、公开宣称、可被同代人核对"的。这本身不证明耶稣是神,但它把"反正都是几百年后编出来的"这种轻巧的结论挡住了。

最直接的下一步,不是再去读关于《圣经》的二手讨论,而是亲自读一卷。挑《约翰福音》或《马可福音》(后者最短,大约九十分钟),然后问自己,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而我现在该怎么处理这个材料。

现在呢?

如果你卡在某个具体的地方——某一处看不懂、某一段觉得不靠谱、或者你听过别人说《圣经》有"几千处矛盾"想看看是怎么回事——可以聊。我们的聊天是免费的、私密的,用你的语言进行。你开始,你结束,随时可以关掉。

这些来自《圣经》的哪里

• 路加福音 1:1–4 —— 作者交代他在"详细考察"目击者的记述
• 彼得后书 1:16 —— "我们......不是随从乖巧捏造的虚言"
• 哥林多前书 15:3–8 —— 保罗引用早期的、可以被同代人核对的复活宣告
• 提摩太后书 3:16 —— 关于《圣经》自身的来源
• 约翰福音 20:30–31 —— 作者在结尾说他为什么把这些事写下来
• 约翰福音 21:24 —— 作者点名自己就是这件事的目击者